Monday, November 16, 2009

習作A - 3

習作A

3

「灣仔崇恩會基石堂 每週家事報告」

振華手中捏著一張粉紅色小單張, 是一張A4紙對摺, 共有四頁, 首頁印著當日的崇拜程序, 內頁是一些經文, 祈禱詞, 詩歌和樂譜, 底頁就是密密麻麻的「家 事報告」, 百無聊賴的振華繼續看下去:

「1. 上星期兩堂崇拜有141人參加, 奉獻有42803元, 主日及週三祈禱會分別有6及9人參加.」

「……」

「5. 請繼續為國際金融大海嘯禱告, 求上帝賜各國政府和有關負責人智慧和資源來處理今次危機, 改善金融體制, 使世界經濟早日復甦, 就業情況得以改善. 並求上帝幫助世人看到世上財產之不可靠而懂得珍惜更重要的東西和積財於天.」

未知生, 焉知死? 有些人窮得連張羅未來一個月的租金和生活費都成問題, 還跟他們談「積財於天」? 對一群飢餓虛脫的人談珍惜「其他東西」和「積財於天」, 這不是風涼說話是甚麼? 要以使一個人散盡家財的方法來令他懂得珍惜親情, 友情和健康等, 如此痛苦的過程, 沉重的代價, 是不是對人類太殘忍了?

一九九八年那幾年一定也有類似的關於金融風暴的代禱事項, 既然當時的教徒都踴躍祈禱了, 為甚麼十年後又要讓世界經濟再次崩潰呢? 上帝你太殘忍了吧?

「6. 請為現時肆虐全球和香港的H1N1流感病毒禱告, 求上帝憐憫世人, 賜各國有關部門智慧來防禦流感和醫治受感染病者, 亦求上帝幫助世人有警惕之心, 大家注重衞生.」

如果神是慈愛的, 為甚麼還要不斷賜各種瘟疫給人類呢?

「7. 南太平洋島國薩摩亞和印尼蘇門答臘分別發生嚴重地震與海嘯……」

這種消息振華早己在報紙上看過了, 便跳過幾項看其他的「家事」.

「15. 請為尤教士在基佑中學的服侍代禱: 新學年開始有9名新同學來參加中二英文補習班, 求主讓這幾名學生能穩定下來參與活動認識耶穌. 願主在英文補習班和青少年小組活動中被高舉, 再吸引更多未信主的學生前來參加活動, 並懇求聖靈能力臨在學生心中大大動工, 叫他們親自經歷神而得蒙救恩. 求主捆綁在基佑中學拜偶像迷信的黑暗權勢, 使福音的榮光臨到基佑這地. 求主賜信心和愛心給尤教士繼續關懷及服侍學生, 在學生和家長面前有美好的生命見證.」

讀到「被高舉」,「大大動工」和「捆綁」等古怪用詞, 振華忍不住噗赫一笑.

「16. 教會同工週三開會決定在此呼籲各位姊妹切勿再穿著近日時興的絨線短裙參加崇拜及教會活動. 請各肢體明白人肉身的軟弱, 並盡力為自己及其他肢體避免不必要的試探.」

這項倒是新奇, 有如中學通告.

「17.十二月聖誕及新年假期將至, 又是往外地旅遊的旺季, 此正是未婚信徒男女朋友的短期同居陷阱. 過去未婚信徒因此而墮入陷阱的例子屢見不鮮, 請各肢體明白人肉體之軟弱, 切勿讓自己陷入不必要的試探. 即使二人是分開不同的酒店房間, 也不相宜.」

即使分房睡也不可以一起去旅行? 根據他們的邏輯, 其實就算平日在香港上對方家裡拜訪, 也是充滿試探的呀!

「18. 請祈求上帝開恩憐憫身體有軟弱的弟兄姊妹和家人: 陳四妹 (肝臟有惡性腫瘤, 現接受電療), 李頌恩 (腫瘤細了, 求試藥繼續順利), 秦英蓮 (趙志強母親, 新造血管已開始用來洗血), 陸振華 (王秀嫻丈夫, 陸思迅父親, 關節炎). 求上帝醫治他們, 使他們早日康復, 賜他們信心和平安.」

太過份了! 振華想: 我又不是教友, 為什麼未經我同意就公開我的私隱? 更何況我可從來沒有要求過別人為我「代禱」. 這樣我還有私隱可言嗎?

振華一肚子氣, 回頭看看正在「事奉」做招侍的秀嫻, 真想立即拉她過來問個明白, 表達自己的不滿.

振華閉目歎氣.

習作A - 2

習作A

2

晚飯時間本來是一家人溝通的好時光, 本來.

當然不是晚兒的錯. 晚兒逢星期六都教鋼琴課, 要去各個學生的家, 晚上九時才回來.

也好, 爭論可不是音樂, 晚兒的耳朵不用活受罪.

只見秀嫻和思迅的嘴開開合合, 振華早已習慣把他們兩母子的 「學術討論」當作噪音, 不用理會, 只管吃自己的飯.

「思迅, 我這幾天又再把十誡讀一遍, 很有感動: 我是主, 你的上帝. 除了我以外, 你不可有別的神. 這是何等嚴正的一個宣告! 如此簡明的詞句! 又如此令人感動的真理! 神的智慧和榮耀都彰顯無遺!」

「當然, 媽, 這是十誡裡最重要的一誡! 要不然也不會次序上排在第一.」

好笑, 振華心想, 那麼 「記念安息日」就比「孝敬父母」重要, 「孝敬父母」又比「不可殺人」重要了嗎? 原來次序先後等於重要性的重輕!

「今天在姊妹團契學了一首新聖詩, 就是歌頌這一點的. 團契選唱的聖詩竟然與我正在靈修的內容一樣, 真巧合!」

「是神的安排啊! 媽, 你有樂譜嗎? 簡譜也可以, 讓我也彈彈!」

「當然有. 好極了! 對了, 明天早上崇拜, 輪到我負責事奉做招待, 振華你也要來啊! 王牧師的講道很精彩的!」

振華實在不想去, 就老實說: 「我不信教, 我不去. 你們自己去吧!」

秀嫻立即面露不快: 「你這是不賞面, 不支持我. 哪有妻子做事奉, 丈夫不去支持支持的?」

「是的, 爸, 你也去吧! 況且聽聽福音也於你有益. 我們有天大的喜訊, 怎可以不與你分享呢?」

振華沒好氣道: 「你喜歡的不等於我也喜歡, 於你有益的不等於也於我有益, 有時候可能甚至於我有害! 從來只道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 哪有己所欲必施於人的道理?」

秀嫻拍枱怒道: 「你狡辯! 你分明是指責我有心害你! 人家是一片好意, 你還未聽完到底明天有甚麼環節就拒絕人, 你這是武斷. 人家王牧師講道是多麼有智慧, 你自己常說要多閱讀聆聽智者的金石良言, 你這是說一套做一套! 虛偽!」

酒樓裡的其他食客紛紛看過來, 振華感到尷尬, 連忙答應: 「好, 我去我去. 你請冷靜些.」秀嫻這才閉嘴.

這時晚兒終於來了, 秀嫻又有話說: 「這麼遲才來, 你是大小姐嗎? 要全世界等你?」

晚兒連忙道歉, 振華替她感到不平: 「才八時五十五分, 晚兒很準時呀, 是我們早到而已.」秀嫻睜眼瞪著他, 又對晚兒說: 「你明天也跟我們去教會崇拜, 讓弟兄姊妹們見見你. 真是有媳婦等於沒媳婦, 一到星期六日你就失蹤, 不知在忙甚麼!」

振華不憤, 心想: 晚兒可是去工作啊!

只見晚兒默默低頭, 不想作任何徒勞的回話, 活像粵語長片中的可憐小媳婦, 不過是彩色的, 一抹黑髮映襯著絳紅一點唇, 髮尖觸到雪白衣領的三色堇刺繡.

回到家裡思迅又要試彈秀嫻新學的聖詩了. 老天! 放過我吧!

習作A - 1

習作A

1

「爸, 我拿兩張棉胎去焗焗, 再去菜市場買菜, 很快回來.」晚兒一邊穿鞋子一邊說. 振華仍在睡床上休息, 雖然混身痠痛, 但仍禮貌地回應晚兒一聲. 房外傳來關門的聲音, 鑰匙鈴鈴響, 那是晚兒匙扣上的叮噹.

原來已經是早上十時, 想起竟然錯過了晚兒造的早餐, 振華心裡就很後悔, 不過他知道晚兒一定已替他留了一份. 晚兒真是個好孩子, 他心想.

睡床的另一邊當然是空的. 空了就好, 振華想. 如果床頭几也是空的, 就更好.

几上是兩疊書和筆記, 當然還有那本黑面紅邊的硬皮書, 涼風吹過翻起書頁, 颯颯, 蠶食他的心緒, 挑撥他的神經, 連陽光也可恨起來. 一本小冊子移了位置, 終於弄跌了甚麼--------竟是一地的餅乾碎, 橙紅色的膠碗在地上打轉, 原來還有一地的果汁, 滿地的玻璃碎片.

「秀嫻這女人!」他心裡暗罵.

這個女人越來越過份! 同住了三十年, 應該知道丈夫最討厭甚麼吧? 食物放在房間裡, 就會惹來螞蟻; 物件放在人家不知道的地方, 就有碰跌的危險, 當然還有無常的風.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振華忍著痛楚下床, 小心翼翼避過碎片和餅屑, 經過起居室, 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個窗明几淨的世界, 雖然雜物很多, 但很整齊, 是個温暖的家.

每天進出房門, 都是一種折磨. 門內是混沌的廢墟, 門外是一個正常的家居, 進出睡房彷如出入天堂與地獄.

振華找到掃帚等工具, 準備打掃地獄, 這時晚兒已經回來了.

「我來做我來做. 爸, 你休息休息.」

振華坐上沙發: 「晚兒你真好, 一會兒我們去星輝飲茶吧!」

「好, 當然好, 之後二時我就去教鋼琴課.」晚兒笑起來並沒有小說常寫的酒渦, 可也是甜膩膩的, 清湯掛面的頭髮, 像中學生. 眼看她手腳麻利地清掃房間, 振華竟懷念起自己的壯年時代來. 那時候可沒有風濕痛, 也沒有老花眼; 日間有一份平穩的工作, 即使家裡有甚麼煩人的事情, 也可以埋首工作中, 回到家甚麼都視而不見, 蒙頭便睡; 逢星期六就獨自在家做家務, 邊清理爛攤子邊聽音樂, 一個人安安靜靜. 人家竟說退休生活是人生第二春, 嘿嘿, 我說簡直是另一個悲慘的童年!

想著想著, 晚兒已經準備好出門了.

習作A - 寫在前面

習作A

寫在前面

這篇小說是我自己要自己寫的一份習作, 靈感來自川端康成的 “山之音”. 我希望像他一樣寫一個平淡的家庭故事, 同時又有點香港味道. 沒有曲折的情節, 而又要吸引讀者, 是很有難度的. 我從來沒有寫過這類文章, 寫得差勁實在是意料中事, 請各位見諒. 至於綺麗的文筆, 排山倒海的修辭渲染, 也不是我所擅長的, 因為我自小最怕讀到自己的 “肉麻” 詞句, 一讀到就會羞愧臉紅, 很難受. 論說文才是我的強項.

故事人物的名字也改得很差, 我知道我沒有天份, 只好隨便在小說堆中選幾個名字.

故事還沒有完成, 還未想到合適的名字, 唯有暫名為 “習作A”, 敬請賜教.

Wednesday, November 11, 2009

愛情觀筆記20090410

其實男人的肩膊也只是可遇不可求. 我信緣份. 就算我不信緣份, 也信pheromone的威力.

況且世上也沒有永恆的肩膊, 因為即使是世上最愛我的人, 總有時候會病弱得自顧不暇, 更可能有一天會比自己更早離開世上.

個人經驗是: 有時候, 有一群好兄弟可間中倚靠, 比只有一個男友可寄託, 要強得多. 世界上有意願, 又有能力去單靠自己照顧一個女人的男人, 其實不多; 有意願去做, 但沒有能力去做的, 倒是有很多; 根本沒有意願去做的, 很遺憾, 也有不少. 但是, 不少男人倒是樂意幾個人同時或輪流照顧一個紅顏知己.

有時候, "愛情承諾" 反而只會令承諾者意識到壓力, 有 "拖欠" 的感覺, 於是間中想逃避那關係一段時間, 甚至永遠逃離. 相反, 如果根本沒有承諾或契約, "拖欠", "虧欠", "後悔" 和 "受束縛" 的複雜情緒就較少, 兩個人的關懷和愛戀之情反而長久.

愛情是 "圍城", 外面的人想進來, 裡面的人想出去. (借用錢鍾書先生的見解) 城牆的存在, 本來是想管理人們的進出, 使其有秩序和穩定. 但事實証明, 城牆的存在卻反而引起人們想要任意自由進出的慾望. 一個安於或甘於留在一個城裡安樂地過日子的人, 即使沒有高高的城牆, 守衛和法律, 也不會常常想出去. 一旦城牆建起來了, 本來不想出去的人看見了城牆, 反而生起出去的念頭來, 慾望強多了----圍城的出現反而激發起不安於室想往外面逛逛的慾念.

最後,還有就是, 愛情真是人生所必需的麼? 一個人沒有情人, 不一定會死; 可是如果一個人沒有朋友, 我個人認為肯定生存不下去. 嗯...... 其實我也不知道答案.

話多了, 可能因為年紀大了, 逐漸遠離少女時代.

Wednesday, April 30, 2008

I died for beauty, but was scarce ---- Emily Dickenson

又是時候選譯幾行詩練習一下. 這次不幸被我劣筆選中的仍然是 Emily Dickenson.

I died for beauty, but was scarce

I died for beauty, but was scarce
Adjusted in the tomb,
When one who died for truth was lain
In an adjoining room.

He questioned softly why I failed?
"For beauty," I replied."
And I for truth, -the two are one;
We brethren are," he said.

And so, as kinsmen met a night,
We talked between the rooms,
Until the moss had reached our lips,
And covered up our names.

以下是我的非專業譯文:

我為美而亡,
但仍未適應墓塚.
為真理而亡的人
就埋葬在我的鄰室.

他輕輕詢問我為何失敗了?
“為了美,” 我回答.
“而我是為了真理, ---- 二者本為一;
我們可是弟兄.” 他說.

於是, 就像夜半相逢的親人,
我們隔室長談,
直至青苔攀上我們的嘴唇,
並掩去我們的名字.


我向來不是個浪漫的女子, 習慣一邊看詩, 一邊澆冷水.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這首詩的意象很幽美, 但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屍體腐化的過程, 還有就是那些中人欲嘔的灰白色屍蟲.

然後想到的是, 詩人的人生觀似乎頗為簡單:
“美” 等於 “真理”. 而為美 (真理) 而死是很有詩意的.雖然還未想到詳細的反駁, 不過我總是覺得這樣想未免將世界太過簡單化了.

Monday, March 10, 2008

Because I Could Not Stop for Death ---- Emily Dickinson

向來對 Emily Dickinson 沒什麼特別喜好, 可能因為我的母語不是英語, 感受不到其詩字裡行間的感染力, 也不覺得詩中哲理有何特別之處. 對於她的生平, 除了她未婚, 我最記得的就是她曾經入讀Mount Holyoke Female Seminary(即著名女子大學 Mount Holyoke College 的前身), 未夠一年就退學了, 後人推測可能是因為抑鬱症, 也可能是因為她忍受不了學校的狂熱宗教氣氛.

近日臨睡翻翻詩集, 發現 “Because I Could Not Stop for Death” 的意境頗令人回味.

以下是我的非專業譯文, 沒有押韻和調整音步音尺, 只是粗略譯出文意而已:

Because I could not stop for Death,
He kindly stopped for me;
The carriage held but just ourselves
And Immortality.

We slowly drove, he knew no haste,
And I had put away
My labor, and my leisure too,
For his civility.

We passed the school, where children strove
At recess, in the ring;
We passed the fields of gazing grain,
We passed the setting sun.

Or rather, he passed us;
The dews drew quivering and chill,
For only gossamer my gown,
My tippet only tulle.

We paused before a house that seemed
A swelling of the ground;
The roof was scarcely visible,
The cornice in the ground.

Since then ’tis centuries, and yet
Feels shorter than the day
I first surmised the horses’ heads
Were toward eternity.

我不能停候死亡, 於是
死亡好意地停車等候我;
馬車只承載我倆, 與
不朽.

我們徐徐而行, 祂並不匆促,
而我也把工作及閑暇
置放一邊, 就為了
祂殷勤好禮的接待.

我們經過學校, 鐘聲間,
學童下課飛奔;
我們經過稻田, 在稻穗的凝視之下;
我們經過落日.

------或是, 落日經過我們;
露水帶來震顫的寒意,
因我的禮服只是薄紗,
披肩只是雲羅.

我們在某房子前停下,
它有如地面隆起的一塊,
屋頂隱然不見,
飛簷埋於地下.

此後, 幾個世紀過去, 但
只感時光飛逝, 方一日未盡.
我猜想當天馬兒奔向的
就是永恆.